「脾氣散精，上歸於肺」
首先簡單複習一下肺脾的中醫生理學，肺主氣司呼吸，脾主運化且為後天之本。
在水液調節的層次上，肺能通調水道，又被稱作水之上源，水之下源是腎，脾呢？脾能運化水濕，若運化功能不能正常運作，就是病機十九條所云的：「諸濕腫滿，皆屬於脾」，據此，重新定義說脾是水之中源也沒問題，總之就是要記得，肺脾腎三臟與調節水液的關聯性極大！
★接下來先進一步探討「水之上源－肺」。
肺為水之上源的說法，出處主要在內經的《經脈別論》與《水熱穴論》兩篇，後者又提到「其本在腎，其末在肺，皆積水也」，指出肺腎兩臟之病亦可致水邪生成。
從五行來論肺屬金，金能生水，《血證論·臟腑病機論》又提到：「小便雖出於膀胱，而實則肺為水之上源。上源清，則下源自清」，肺臟通過通調的功能，亦能幫助水濕的代謝。從現代生理來論，一日的水排泄量約2000-2500ml之間，尿液1200ml占最多，肺臟排除約350ml，皮膚約450ml，故呼吸與皮膚蒸散，亦對於排泄水液有重要意義。
但如果回歸五行所云，金能生水理論上是增加「水」的物質份量，但我理解金生水，其實就是一種調節平衡的機制，並非讓水無限制的增加。
還是要回歸我常說的，五行是個概略模型，決不是堅固不摧的真理。
從肺為水之上源來說，又有什麼臨床上可採取的治療方法呢？
此時一定要提到「提壺揭蓋法」！
提壺揭蓋法實際上脫胎自內經的「開鬼門、潔淨府」與金匱要略「諸有水者，腰以下腫，當利小便；腰以上腫，當發汗乃愈」，若有內在的水濕之邪，透過宣肺、發汗等方式可以治療，古籍便有依此法治癃閉、水腫、便祕的用法，仲景方可參青龍湯、麻黃加朮湯、越婢湯。
又《名醫類案》有一案便是以此法治之：「李士材治王郡守，痰火喘盛，咳正甚時，忽然小便不通，自服車前、木通、茯苓、澤瀉等藥，小腹脹悶，點滴不出。李曰：右寸數大，是金燥不能生水之故，惟用紫菀五錢，麥冬三錢，五味十粒，人參二錢，一劑而小便湧出如泉。若淡滲之藥愈多，則反致燥急之苦，不可不察也」，即紫菀加生脈飲之意，而民初名家趙紹琴，則是以蘇葉、杏仁、枇杷葉治一小便不通案例。
提壺揭蓋法有一個很重要的隱藏概念：「欲降先升！」
這個原則可以運用在多個層面，比方說陰陽不相接的失眠，常見如上熱下冷之脈，我常在主方的結構內，稍加天麻、羌活、藁本，取欲降先升的思維。如火在上無法內收的疾病，我常在清熱解毒的主方內，稍佐肉桂、附子、砂仁引火歸元。
水之上源先講到這。
★第二步來探討「水之中源－脾」。
上一節有提到脾升胃降的關係，同時要記得臟腑的功能不能完全割裂來論，更常是共病共治的模式。
病機十九條提到：「諸濕腫滿，皆屬於脾」。我對這個「皆」字有點意見，但如果改成「多」屬於脾，按照現代人的飲食模式確實合理，動輒肥甘厚味、生冷飲品，脾胃功能多有大小的問題，產生濕氣阻遏的情形。
單純脾濕者，常用如藿香、蒼朮、厚朴、半夏、陳皮、砂仁等藥，多具有一定的燥濕性，雖然課本將藥物分類在不同類別，實際上的功能卻多有重疊。進一步還要思考源頭何在，氣虛、陽虛，甚至氣鬱、食積、飲食不潔皆可生濕，治療的方向亦有所不同了。
氣虛夾濕者，六君、香砂六君、參苓白朮散皆可，功能略有不同，香砂六君長於降氣燥濕，偏向胃虛脹氣可用，參苓白朮偏於滲濕止瀉，脾虛腹瀉可用，我個人慣用香砂六君為底方，若兼腹瀉則酌加蒼朮、藿香、葛根。
陽虛夾濕者，輕者苓桂朮甘，重者理中湯、真武湯。一般而言陽虛者的軟便會更明顯，而且身體容易腫胖，四肢或腹部摸起來較為冰冷，理中湯常見為關脈沉，而且一定是重按無力，真武湯則普遍是諸脈皆沉，重按細澀。筆者常見眾多醫者不敢輕用理中、四逆輩，束之高閣稍嫌可惜，我治下肢水腫、慢性腹瀉、慢性咳嗽、鼻過敏甚至是慢性咽炎，皆曾以諸方治之效如桴鼓。
氣鬱夾濕者，這類患者以沉脈為多，或見沉弦滑之脈，按之力不甚強，若按力大，要懷疑是火鬱或燥屎，那便要轉以承氣類治療之。又濕氣有可能在不同的地方，如濕疹、腹瀉，都有可能遇到，我常用的處方有胃苓湯、導水茯苓湯。胃苓湯就是平胃散與五苓散合方，原係為暑濕熱之痛瀉而設，以五苓散利水實大便，平胃散健脾燥濕。導水茯苓湯的方義更廣，是個上中下兼治的方，以方測證推測本方水濕之外，尚有上焦喘咳的問題，故兼入麥冬、桑白皮、紫蘇，理水之上源。
食積者，臨床上常用保和丸，但只要有足夠的行氣燥濕、降氣藥，一樣可以處理食積，諸如香砂平胃、溫膽湯、二陳湯，也是我解食積脹氣常用的組合，若脹甚者則要以大量厚朴、枳實加強通腑力道，但強力之藥中病即止，切莫戀戰。
飲食不潔和暑濕類似，常見於夏月飲食不潔，又可稱做腸胃型外感，藿香、佩蘭、香薷、白芷等芳香辛燥是必用藥，最常用的是藿香正氣散，倘若這類外感濕邪化熱，我慣性會加上黃芩、黃連等藥，兼清濕熱。
★最後，終於要來講脾肺之間的關聯性了！
氣的層面，脾主運化，是氣血化生的根本，而肺主氣司呼吸，有賴脾土轉輸消化後的精氣上輸，才能夠正常運作，簡單來說，肺氣的根本也是在脾，此處必須提到的兩方是玉屏風散和桂枝湯。
玉屏風散出自丹溪心法，主治虛人外感，特別是肺脾氣虛的類型，常見脈為右脈緩，重按無力，由於仍有外感，但體內的免疫應激無法正常運作，脈不一定是浮的，或就算是浮的也通常不會太有力。此方結構簡單明瞭，以白朮、黃耆補益脾肺氣，搭配防風與黃耆引氣至表層，衛氣完備則表邪得解。
桂枝湯出自傷寒論，主治風寒表虛，和玉屏風散的適用範圍其實有所重疊。方中以草薑棗甘溫建中，桂枝溫陽通表，芍藥酸收斂汗，使本方散中有收，使邪去而汗止。
兩方廣義上來說，亦可算是肺脾同治的方劑，在治療小兒鼻過敏，都是我很常用到的方。
水的層面，脾主運化水濕，肺主通調水道，脾將津液上輸肺臟，並透過肺的宣發肅降，灑陳全身。 若脾氣無法運化水濕，就容易生成痰濕，進一步也會影響肺臟，產生肺中痰飲，即所謂「脾為生痰之源、肺為貯痰之器」，此處必須提到的方是二陳湯與五苓散。
二陳湯出自和劑局方，主治肺胃之痰，在肺則咳，在胃則嘔，二陳即半夏、陳皮，因陳久者為良，故稱二陳，又加茯苓利水、甘草和中，故可治胃內停水，也可治肺中痰飲。我個人很愛用本方，因為效果味道皆不錯，小朋友一般接受度也高。另外值得注意的事，二陳湯不適用於燥痰，就算要用本方，也一定要加入足夠的潤藥，如沙參、麥冬、玉竹等，潤藥與燥藥同用為宜。
五苓散出自傷寒論，方以桂枝、白朮溫陽化氣，澤瀉、二苓利水滲濕，能夠治療水蓄中焦之證，兼能助水液上蒸於口舌，緩解口渴。所以臨床上值得注意，口渴不一定是熱或燥所生，也可能是脾氣散精的路徑受阻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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